2009年6月21日星期日

二十年前在天安門廣場的記者

在《人民不會忘記》的重印記者會上,行家稱為「老師」的陳慧兒(其英文名是Lucy,故䁥稱為老師)說,八九年春天本來去北京採訪人大政協,料不到變為採訪王丹,目睹局勢劇變。她在六月三日前返回香港,在家看CNN,「當電視報道,軍隊入城,廣場的燈熄滅,我就啪聲關掉電視...最不想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。」雖已事隔二十年,她說來聲音仍奈不住微微抖顫。經歴過,怎能忘記?

另,陳潤芝自資採訪及撰寫《六四二0》。他們盡其能力,抵擋政府的洗腦行動。

籲同行勿因權勢埋沒良心 《蘋果日報》二零零九年五月六日   
飛機降落啟德機場,謝志峰在機艙內失聲痛哭,身旁的記者安慰他,「到了香港,沒事了。」他的眼淚卻無法停下,「嗰一刻我唔係為咗自己嘅安危而喊,係為咗成件事件、成個民族,唔知未來發生咩事而喊。」
1989年,他任職亞視新聞部,一直被喻為 6月 4日凌晨最後撤出廣場的記者,把學生民眾和軍隊的所作所為,全看在眼裏。
他勸喻今時今日否定六四血腥鎮壓的「擦鞋仔」,不要為一時權力埋沒良心,歷史會還六四公道,到時候,他們會沒有顏面對子孫。 
20年前的一事一物,謝志峰仍然非常清晰,廣場內的佈局,娃娃兵的衣着,每個細節,他都一清二楚。
6月3日晚上,他和亞視新聞部的同事揹着燈架和攝影機,一步一步踩着通花磚,爬上天安門廣場對開的公厠頂。那裏望到整個廣場,附近的馬路充斥着軍隊,不時看到火光,「當初儍吓儍吓,以為係訊號彈,後尾先知係子彈。」
他們一直在那裏拍攝和透過長途電話做直播,直到凌晨 4時,才開始撤退,「再唔走,我哋就陷入士兵當中,我哋影咗嘅嘢,都可能傳唔到返嚟。」無數在電視前看新聞報道的香港巿民聽着謝志峰說:「我哋冇辦法留落去,要走,唔係冇帶(錄影帶)返嚟,會盡辦法做報道。」
就在那時,廣場關燈,「我當時覺得好震撼,無論做任何嘢都唔應該熄燈,熄咗燈就冇人知道入面發生咩事。」黑暗中,他只聽到槍聲不斷。清晨返回廣場,場面很混亂,「見到啲學生走出嚟,軍隊夾住坦克,有啲人(學生)受槍傷,佢哋嘅精神係陷入咗歇斯底里嘅狀態,好驚恐。我當時諗唔到會發生咩事,希望唔好有恐怖嘅事發生,醫院好多傷患,馬路上好多傷者,外圍嘅遭遇戰最厲害,仲激烈過廣場附近。」
「最後一個撤離現場的記者」這個稱號他自言不敢當,他解釋撤走時長安大街及廣場各處仍有不少行家,只是大家不能做現場報道,惟有他的隊伍有手提電話,才讓觀眾有此錯覺。
89民運,讓他深深感受到學生的愛國精神;運動由學生發起,工人、巿民、知識分子,甚至國家機關的辦事人員都相繼加入,及至每個層面、每個階級,足以證明民心所向,「我哋返嚟嗰陣過關,啲人問我有冇錄影帶,我話有,佢(海關人員)就叫我走。」
20年後,六四還沒有得到平反,反而似是而非的所謂「客觀」看法越來越多,有人指運動有外國勢力在背後推波助瀾,謝志峰平心靜氣說,「當時官倒橫行、通脹加劇、貪污嚴重,整個運動有社會基礎。(外國勢力)憑常理一定有,但呢個係簡樸嘅學生運動、愛國民主運動,呢個主體不能否認,碗飯周圍係有烏蠅,但你唔可以就話佢唔係飯。」
「本末應該搞番清楚,事實上社會出咗問題,人民追求民主,唔可以倒果為因,用有外國勢力介入嚟否定呢件事。唔係講緊良心嘅說話,我難以苟同。」對於有人批評在這場運動中,學運領袖爭權奪利,此後生活糜爛,謝志峰說:「人始終係人,有人性嘅弱點,嗰時嗰刻係良知嘅表現,表現出嚟係人性嘅光輝,係唔可以抹煞嘅。」
他沒有想過,事件發生 20年後,仍得不到公道,「比我想像中慢,而家啲人越來越長命。當年嘅學生散居外邊,都 40、50歲,青春血汗、離鄉別井,幾多人喺監獄,幾多人喺裏面鬱鬱而終我哋唔知。佢哋嗰陣好辛苦考入北大、清華,生命光陰就咁冇咗,歷史上有能力嘅人應該還佢哋一個公道。」
他明白要建制內的人說出真相是奢求,只希望有心人盡可能保留當時的歷史證據。他認為民主潮流不可抗拒,台灣二二八事件、文革都得到公論,「我覺得再過20年,相關利益人士唔喺度,可以有番個說法。」
對於那些當年慷慨激昂,今日否定六四的人,他如是說:「而家嗰班擦鞋仔唔好埋沒良心,要有歷史智慧。呢件事遲早會有公道,到時佢哋唔知匿喺邊,點面對自己子孫?一時講唔到乜嘢咪唔好講囉,講啲同當初見到完全唔同嘅嘢,為咗一時嘅權同利,第日日子都幾難過。」
謝志峰的長女89年8月出生,他有跟她提及當年發生的事,「如果當時我嘅仔女喺學生入面,係佢哋嘅一分子,我會覺得係光榮,因為佢識得獨立思考,為公義、公平而咁勇敢,我會自豪。」
記者的筆是利器,一筆一劃,勾勒出歷史。 20年過去,六四由「屠城」變「事件」,由「民運」到「春夏之交的政治風波」。仍在傳媒工作的謝志峰,沒有忘記當年廣場上的場面─一個年約六、七十歲的老頭兒,滿頭白髮,擠在學生當中,身上斜掛着布條,寫着「人民日報高級記者」,一方面支持學生,同時爭取機會說出真相。
由亞視新聞部轉到港台,謝志峰始終為着公眾的知情權工作,對於有人指「六四屠城」一詞過於煽情、不準確,他說:「但係開槍係事實,坦克係事實,起碼死人係事實。」
「嗰班同學,數以百萬人走出嚟,純粹係中國知識分子嘅純潔表現,邊個會諗到為名為利?只係一腔熱血,中華民族嘅棟樑就咁無咗,有良心嘅人,應該要對得住天地。」
他直言記者要安貧,「而家唔係話再講我就炒你、冇得撈,如果仲有說話嘅餘地,都應該慷慨成仁,從容就義……讀書人本來就兩袖清風,做呢行,一萬個得兩三個做老總、做社長,要甘於貧,支筆先會硬。」
他提醒同行不要因為權勢,埋沒良心,「除非人哋搵槍指住你個頭㗎啫,要記住你寫嘅就係歷史,會一路傳開去。」
今時今日,當年一起在前線採訪的行家,有些已晉身傳媒高層,他們旗下的機構,對六四有截然不同的說法,「真係唔好做得咁過份,大家出嚟食飯都好難堪,嗰時啲筆記我仲喺度,當年你唔係咁講㗎喎,啲義憤之言,大家仲可以對得返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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